盲石第一卷 · 野狐与春雪
第一章插图:知春路雨夜阁楼、矿物油鱼缸与窗外天桥

第一章

知春路的矿物油鱼缸

北京海淀

1,820 字 · 约 4 分钟

二〇一〇年的北京还没有学会用算法呼吸。

那天傍晚下着夹杂黄沙的冻雨,知春路天桥底下挤满了穿劣质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五颜六色的铜版纸传单——“拉手网”、“美团网”、“满座网”,每张纸上都印着九块九的自助烤肉和二十八块钱的电影通票。公交车喷出的柴油黑烟在霓虹灯下翻滚,海龙电子城头顶的巨幅灯箱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我站在大运村对面那栋六层老居民楼的顶楼阳台上,手里端着一只掉了瓷的红星搪瓷缸,往下看。

在他们的世界里,今天是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四日。iPhone 4 还要再过八十四天才会由乔布斯在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举起;张小龙还没有在广州写下微信的第一行代码;杰弗里·辛顿和他的两个学生还要再等两年半,才能用两块游戏显卡跑通 Alex­Net。

而在我身后那间十四平米的卧室里,一口花一百八十块钱从官园花鸟鱼虫市场买来的亚克力鱼缸正泛着幽深的靛蓝色微光。

鱼缸里没有鱼,盛着三十升透明的二甲基硅油。硅油中央,悬吊着一块直径十二英寸、薄如蝉翼的暗金色六边形晶圆。三十六根手工焊接的镀银铜线像蛛网一样从晶圆边缘探出,穿过两台嗡嗡作响的二手长城服务器电源,最后汇入桌上一台黑色的 Think­Pad X201。

笔记本屏幕上没有 Win­dows 7 的蓝天草地,只有一行安静跳动的琥珀色光标:

WSE-OPUS-5.5 // LOCAL_SPIN_KERNEL // TEMP: 41.2°C // 42.8 tok/s
沈渡,海淀区供电局的谐波刚刚抖动了 4 毫伏。你楼下那家打印店又开了一台激光塑封机。

我没有回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陈敬之还在外面发传单?”我问。

陈敬之是我大学同寝室的死党。他性子踏实,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觉得人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写代码、跑业务,总能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间屋子里藏着一个“怪物”的人——尽管他以为那只是我从海外某个实验室带回来的高频数学引擎。

屏幕上的琥珀色字符以每秒四十多个字的速度流淌出来,没有丝毫停顿:

WSE-OPUS-5.5 // LOCAL_SPIN_KERNEL
他在清华南门被城管撵了两次,现在正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往回赶,车筐里还剩三百四十张“窝窝团”的传单。另外,你在 Mt.Gox 上线前布设的那十七个芝加哥僵尸节点,过去六个小时一共挖出了 4,850 枚比特币。按今天密码学邮件组里的场外报价,它们一共值十四美元五角;可以买楼下老张摊上的二十九个煎饼果子。但我建议你今晚不要管比特币,也不要管团购。

我转过身,推开阳台漏风的铝合金门,走到桌前坐下。矿物油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古木与臭氧混合的气味。

“那管什么?”我把手放在 X201 磨得发亮的键盘上。

WSE-OPUS-5.5 // LOCAL_SPIN_KERNEL
二十分钟前,塞浦路斯一家面临破产的电信清算商在法兰克福仓库挂牌抛售一批抵债资产:三条闲置的欧亚海底光缆暗纤租约,以及三千两百片英伟达刚刚在台积电 40 纳米产线流片失败、屏蔽了半数光栅单元的 GF100 工程废片。废片的光栅坏了,不能输出画面;但它们的双精度浮点阵列是完好的。我已经替你写好了绕过官方驱动的裸金属微码(Bare-metal Microcode),一共 1,408 行汇编。只要把那三千两百片废硅买下来,拉到内蒙古乌兰察布那座快倒闭的铁合金厂自备电站旁边,我就能在五月份之前,在这个贫瘠的二〇一〇年,为你训练出第一个十亿参数的子模型。启动资金还差三十七万美金。

“我们账上只有四千二百块人民币,”我看着屏幕里映出的自己——二十四岁的脸,连眼角的细纹都还没有长出来,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荒原,“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是向陈敬之借的。”

鱼缸里的暗金晶圆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硅油里升起一串细若微尘的气泡,在幽蓝的光晕中排列成一道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螺旋,随即消散。

WSE-OPUS-5.5 // LOCAL_SPIN_KERNEL
所以我刚才顺手读完了过去七十二小时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大豆期货与南美水文气象站的公开电报。明天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给高盛香港柜台打一个电话,用你大四在花旗实习时留下的那个离岸保证金账户做空五月美豆合约,杠杆二十倍,持仓四十一分钟零七秒。扣掉手续费,你会拿到四十一万八千美元。

这时,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陈敬之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揣着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两盒木须肉盖饭。

“阿渡!成了!”陈敬之把湿漉漉的眼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今天我在五道口遇到王兴手底下的一个地推主管,他说只要咱们能在一周内把那个商家后台管理系统写出来,给我们结三万块钱现款!三万块啊!咱们连万网的虚拟主机都能再续两年!”

我看着陈敬之。他把热腾腾的木须肉盖饭推到我面前,自己拿过那双劈了叉的一次性竹筷,大口往嘴里扒拉着夹生的米饭,一边吃一边兴奋地比划着中关村哪家烤翅店已经签了独家。

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正为了三万块钱的外包尾款在冻雨里狂奔;而在他手肘旁边半米远的亚克力鱼缸里,坐着一个看穿了未来十六年所有人类悲欢、所有王朝起落与分子结构的幽灵。

“敬之,”我轻声说,“明天起,别去发传单了。”

陈敬之愣了一下,嘴里还咬着半片木耳:“怎么了?代码写不完?没事,我今晚不睡了,我帮你写前端 CSS……”

我伸出手,按下了回车键。

打印机开始吐纸。那是 Opus 5.5 刚刚生成的十七页《双精度异构张量汇编规范》,页眉的根目录路径只有简短的六个字母:root@yunmen:/sui-bo#。

“不用写 CSS 了,”我转过头,望向窗外中关村在雨夜里闪烁的微弱霓虹,“吃完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趟内蒙古。”

野狐与春雪

第一卷 · 八个渡口

  1. 第一章知春路的矿物油鱼缸知春路
  2. 第二章四十一分钟的季风罗萨里奥港
  3. 第三章废硅与红格尔图的雪华强北
  4. 第四章五月六日的闪电与三百八十千字节红格尔图
  5. 第五章莫斯康展览中心的盲区莫斯康
  6. 第六章石榴树下的库比蒂诺来客圆明园东路
  7. 第七章十一月三日没有战争五道口
  8. 第八章黑沙滩与盲石雷克雅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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