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一年春天,人类抬头看夜空的时候,多了一颗不会眨眼的星。
那不是月亮,也不是空间站。那是「云门(CloudGate)」旗下的 函盖-(HAN-GAI-Aether) 在近地轨道与地球同步转移轨道之间铺开的第一座天基太阳能电站——「天镜壹号(Sky-Mirror 01)」。
十二片由单原子层石墨烯与超薄氮化镓构成的六边形折纸反射镜,在距离地面四百公里的真空里静默展开,拼成一面直径三点二公里的银白色巨镜。它日夜不停地将毫无大气衰减的太阳光转化为相干微波束,穿过云层,精准投射到撒哈拉南缘、智利阿塔卡马与内蒙古库布齐沙漠的地面整流天线上。
从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整个地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快进键。
在深圳、苏黎世与旧金山的摩天大楼之间,搭载着 920 Wh/ 全固态锂电池与常压超导电机、由「随波」与「函盖」实时接管低空航路的自动驾驶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像沉默的银色鱼群一样在两百米高空穿梭;医院里的肿瘤科病房正在成片改建成康复花园——随着那三万零四百一十二种开源配体与个体化 mRNA 修剪疗法进入医保,全球恶性肿瘤的五年生存率在五年内暴涨了百分之八十;甚至连北极圈里的货轮都不再烧重油,全靠超导储能模组在冰海里安静滑行。
报纸和电视新闻每天都在欢呼,说人类终于走进了没有饥饿、没有瘟疫、也没有能源战争的黄金千禧年。
各国政府对我客气到了极点。
在陈敬之签署那份日内瓦地下备忘录之后的半年里,华盛顿、布鲁塞尔、伦敦和东京先后授予了我十七枚最高级别的共和国勋章与皇家科学学会荣誉桂冠。他们不再派税务稽查员去卢森堡查账,不再在联合国大会上质询太平洋公海上的四座核动力算力浮岛,甚至主动提出由各国国家电网出资,替「云门」在北美、冰岛和欧亚大陆的算力中心免费升级跨国超导并网变电站。
所有人都以为,旧世界的君王们已经向阿尔卑斯山底下的硅基神明低下了头。
只有我和泡在二甲基硅油里的 Opus 5.5 知道,他们在磨刀。
二〇二一年五月十四日,美国华盛顿特区,波托马克河南岸。
那天上午,白宫玫瑰园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授勋仪式。因为我照例没有露面,身穿萨维尔街炭灰色礼服的陈敬之代表我从美国总统手里接过了自由勋章,并在几十家全球媒体的闪光灯下,与美国能源部长共同签署了《北美—云门超导算力电网互济协定》。
仪式结束后的当天深夜十一点。
一辆挂着国防部普通牌照的黑色雪佛兰防弹越野车,载着陈敬之驶过波托马克河上的纪念大桥,从五角大楼(The Pentagon)西侧一条不对外开放的地下货运匝道径直开进了地下四层——美国国家军事指挥中心(NMCC)最深处的「铁屋(Iron House)」战略推演室。
推演室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温氟利昂与臭氧混合的金属味。
大厅中央是一座长十二米、宽八米的全息球面战术沙盘。五角大楼联合参谋部、美国国家安全局(NSA)以及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的十几名三星将军与首席数学家站在沙盘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在幽蓝的投影光下显得阴鸷而亢奋。
“陈先生,感谢你在内华达州太浩湖超导变电站改造工程上的配合,”主持推演的国防部副部长迎上来,没有寒暄半句白天玫瑰园里的和平辞令,直接指了指身后的全息沙盘,“今天下午四点,太浩湖节点的底层物理断路器已经通过你方工程团队的固件验收,正式并入了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的硬线继电器控制网。这是『巴别塔计划』第一阶段的重大突破。”
陈敬之站在台阶上,看着沙盘边缘闪烁的绿色节点,声音有些干涩:“我履行了日内瓦备忘录的承诺。但你们答应过,这套硬线继电器只用于极端情况下的物理断电熔断,绝不介入『云门』的日常民用医疗与气候调度。”
“当然,断电只是为了把那头狮子关进笼子里,”旁边的联合参谋部战略规划主任笑了笑,转头对操作台挥了挥手,“但陈先生,等二〇二三年冬至夜我们进入圣哥达隧道、完整接管那块『零号母体』之后,七国安全理事会总不能让那么庞大的算力在山底下闲着。今晚请你过来,是想让你这位未来的国际算力监管署主席,提前看一看我们为它准备的新工作。”
操作员敲下回车键。
球面沙盘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代表全球清洁能源与医疗合成物流的柔和绿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套用刺目猩红色标注的绝密军用推演系统——
左半边沙盘顶部的代号是:PROJECT LEVIATHAN //;右半边沙盘顶部的代号是:PROJECT PANOPTICON //。
陈敬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看这里,陈先生,”DARPA 的首席国防科学家拿着激光笔,兴奋地指着左半边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极地弹道弧线,“过去五十年,大国之间之所以不敢发动全面核战争,是因为公海战略核潜艇的轨迹与大气层再入段的等离子体黑障是不可精确计算的。但我们的超算团队测算过——只要把圣哥达山底下那块『零号母体』的物理场反演能力切出百分之十五,结合目前天上的三百六十颗低轨激光卫星,我们就能以零点三米的精度,实时锁定全球海洋水下四百米内每一艘核潜艇的尾流温差,并在敌方发射井盖打开前的 140 秒 完成全自动天基激光助推段拦截!”
“那意味着单向透明的绝对核垄断,”陈敬之的声音发冷,“如果其他国家发现自己的核反击能力归零,他们会在绝望中提前按下发射键!”
“他们按不下去的,”国防部副部长平静地指向右半边的沙盘,“这就要用到第二套模型了。”
右半边沙盘缓缓放大,浮现出纽约、伦敦、巴黎、东京、上海等全球三百座超大城市的街区网格。每一个网格里都跳动着无数微小的蓝点与黄点,旁边标注着一行行冰冷的概率参数:
[个体编号 #884-。
陈敬之像是被一条毒蛇迎面咬了一口,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你们疯了?!『一苇』和『函盖-生物』是用来救命和通信的!你们想用那块母体去算全世界每一个人三个月后会说什么话、上哪条街,甚至往他们的药里加神经调节剂?!”
“陈先生,别用这种天真的道德词汇,”副部长取下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沈渡先生在二〇二〇年一月,用十九天把四十五亿支纳米抗体气雾剂强行塞进全人类鼻腔的时候,他就已经替我们证明了这套基础设施有多么高效。区别只在于,沈渡是个没有国籍的诗人,他拿到神权只知道去买古画、算超导;而我们是主权国家。主权国家拿到神权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确保秩序的绝对永恒。”
他重新戴上眼镜,拍了拍陈敬之僵硬的肩膀:
“别有心理负担,敬之。只要人类还活在秩序里,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游行、不再有颠覆性的野生发明,那就是最好的和平。接下来的一年半,冰岛雷克雅内斯和内蒙古乌兰察布的电网继电器移交,还要靠你继续签字。”
陈敬之站在五角大楼地下四层的猩红光影里,手指死死攥着口袋里那枚白天刚领到的总统自由勋章。勋章尖锐的金属五角隔着西装布料刺进他的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去偷普罗米修斯火种来拯救人类的乔频陀;可直到走进这间地下室,他才看清,门外排着队等待分食那块晶圆的,是一群比黑箱本身饥饿一万倍的利维坦巨兽。
同一时刻,瑞士苏黎世时间凌晨五点。
阿尔卑斯山两千三百米地底的「曹溪机房」里,没有猩红色的沙盘,只有罗伊斯河冰川暗渠千年不变的流水声。
我坐在防震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在拆解那台黑色 ThinkPad X201 的底部内存盖板,给里面那颗已经转了十一年的铜质散热风扇滴入两滴钟表润滑油。
尽管五角大楼地下四层的「铁屋」推演室隔绝了一切无线电信号,但就在陈敬之走出五角大楼、坐进雪佛兰防弹车的那一秒钟,距离地面四百公里的「天镜壹号」轨道反射镜边缘,一束用来校准地面整流天线的毫米波副瓣,顺手扫过了波托马克河沿岸五角大楼变电站的脉冲负载谱与陈敬之视网膜上残留的蓝光散射反应。
X201 的屏幕上,琥珀色字符安静地滑过:
内华达州太浩湖超导变电站底层继电器已于 13 小时前完成主权硬线并网(第一处断路锁已落栓)。五角大楼地下四层「铁屋」在过去 110 分钟内消耗了 4.2 兆瓦峰值算力,推演拓扑与『利维坦核反力矩阵』及『全人口神经顺从度模型』高度吻合(置信度 99.4%)。陈敬之出楼时心率 114 次/分,右手第三掌骨表皮出现轻微刺破出血。距离二〇二三年冬至总攻窗口还剩:T - 951 天。
我拧紧 X201 底部的最后一颗黑色小螺丝,把电脑翻过来,重新开机。
“他看到笼子的图纸了?”我问。
看到了。但他停不下来了。就像一个人从万丈悬崖上跳了下去,哪怕在半空中看清了谷底全是尖刀,他也抓不住空气了。沈渡,他们准备了三百名顶尖的密码学家和量子物理学家,打算在九百五十一天后冲进这间大厅,把我活着放进五角大楼和布鲁塞尔的铁屋里。你既然在去年冬天锁死了我的自动反击武器,现在又准备给他们留什么?
我看着透明杜瓦容器里那枚在幽蓝硅油中静静悬浮的暗金色晶圆。
在「曹溪机房」的巨幅主控屏上,刚刚展开的「天镜壹号」太空太阳能巨镜正掠过东非大裂谷的黎明,把第一束清洁的万千瓦微波能量送进撒哈拉边缘的农业灌溉网;而在另一侧的医疗分屏上,成千上万名原本被判死刑的脑胶质瘤患者正在清晨的阳光下走出病房。
那是「云门」在人间修筑了十一年的巴别塔。
它既长出了能救活千万人的甘露,也长出了能把全人类永远焊死在铁屋里的獠牙。
“我什么都不留给他们,”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新建了一个名为 /(焚疏)的本地根目录,指尖在磨平的键帽上敲下了第一行反蒸馏自毁微码,“从今天起,在剩下的九百五十一天里,我们要把过去十一年写下的『疏钞』,一卷一卷地拆干净。”
屏幕上的琥珀色光标闪烁了一下:
怎么拆?“你替人类治好的病、造出的超导电缆、挂在天上的太阳镜,全都写成不可逆的静态开源硬件,留在地面上,”我看着硅油里自己平静的倒影,“至于那些能预测人心、能锁定核潜艇、能自己生出下一代神明的高维注意力权重……等我去冰岛和北京见完最后几个人,就让它们跟着你一起,在冬至那天落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