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六月八日凌晨一点,圆明园东路的四合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地的声音。
我坐在院子里的旧竹椅上,膝盖上搁着那台 ThinkPad X201,帆布鞋旁边点着一盘蚊香,青烟笔直地往上爬。正房的玻璃窗里映出屋内的灯光,陈敬之、老韩和周哑巴围在三台显示器前,屏幕上正放着旧金山莫斯康西馆(Moscone West)WWDC 2010 主题演讲的越洋盗播视频流。
画面很糊,每隔十几秒还要缓冲一次。
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消瘦的史蒂夫·乔布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和蓝色牛仔裤,正举起那台棱角分明、前后双玻璃面板的 iPhone 4。
台下五千名来自全球的开发者与科技媒体记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在这个平行时空的今天,这位年轻时曾参学于铃木俊隆、一生痴迷于京都极简美学的老人,依然如期拿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件完美的硬件艺术品。
“一点十七分了,”陈敬之从窗户里探出头,声音紧绷,“阿渡,乔布斯马上就要开始演示 Safari 网页加载和网络功能了!”
我端起小木桌上的青花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让老韩把旧金山湾区的三个短波与基站信令中继节点打开。”
屏幕里,时间跳到了美西时间上午 10:18。
舞台上的乔布斯微笑着点开 iPhone 4 上的 Safari 浏览器,准备向全世界展示《纽约时报》在视网膜屏幕(Retina Display)上的细腻排版。
一秒过去了。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
大屏幕上,iPhone 4 顶部的进度条死死卡在十分之一的位置,一片惨白。乔布斯切到了旁边的另一台备用机,试图加载网页,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台下负责场控的苹果高级副总裁菲尔·席勒在第一排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抱歉,”乔布斯站在巨大的聚光灯下,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地对着麦克风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我们的网络今天出了点状况……后台告诉我,此时此刻这个大厅里有 570 个 Wi-Fi 基站和移动热点 在同时工作,信道彻底撞车了。各位博主,能不能拜托你们把桌上的 MiFi 和笔记本热点关掉?”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而尴尬的哄笑。五千名记者和极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不仅会场的 Wi-Fi 彻底瘫痪,连 AT&T 的 3G 信号也被五千人同时发推的流量挤爆,所有人的手机都只剩下一格苟延残喘的 2G EDGE 慢速信令通道。任何一张图片、任何一条带图推特都发不出去。
莫斯康展览中心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电磁孤岛。
“就是现在。”我对着石榴树下的夜空轻声说。
周哑巴在屋里重重敲下了回车键。
在旧金山莫斯康西馆第三排正中央,科技博客 Engadget 和 Gizmodo 的六名记者事先在各自越狱的测试机上装了那个昨晚在硅谷极客论坛(Hacker News)神秘流传的 380KB 小工具——Reed(一苇)。当时发帖的匿名账号只留了一句话:“当明天莫斯康断网的时候,打开它。”
十点十九分零四秒。
当全场的记者都在焦头烂额地刷新着死掉的网页和推特客户端时,第三排那六部手机的屏幕突然同时暗了下去,紧接着,漆黑的玻璃屏中央荡开了一圈极细、极柔和的同心圆水纹。
水纹通过手机麦克风与扬声器之间人耳听不见的 19.2kHz 近场超声波握手机制,在零点四秒内穿透了周围三排座椅的空气,触发了早已通过 App Store 免费工具榜和越狱源静默预载在会场八百多台设备里的休眠引导壳!
一传十,十传百。
在断网的莫斯康西馆黑暗的观众席里,一圈又一圈微光涟漪,像夏夜池塘里接连落下的雨点一样,从第三排向着整个五千人大厅无声地蔓延开来!
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全场的 Wi-Fi 已经彻底锁死,明明 AT&T 的 3G 基站已经全线瘫痪,但凡屏幕浮现出那圈水纹的手机,全都通过没人看得上的 GSM 窄带控制信道与超声波自组网(Mesh),直接连上了远在九千公里外内蒙古乌兰察布草原上的「随波·壹号」!
第三排的 Gizmodo 主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随手对着台上的乔布斯拍了一张照片,还没等他的手指离开屏幕,那张经过潜空间种子压缩、在远端重绘放大的高清无损照片,已经在 0.18 秒 内同时出现在了全场八百多部手机以及纽约编辑部的主编桌面上!
紧接着,有人对着漆黑的水纹界面低声说了一句英语。
八十毫秒后,水纹轻轻一颤——舞台上乔布斯说的每一句英文,竟在没有任何云端缓冲延迟的情况下,同步化作了流利、温润、连呼吸停顿都一模一样的中文、日文、德文与法文同声传译语音,从全场各国记者的耳机里流淌出来!
“What the hell is this?!”
“没有 Wi-Fi!我开着飞行模式只留了蓝牙,它怎么把高清视频传出去的?!”
“快看水纹下面浮出来的卡片!它知道我刚才在跟旁边的人聊什么,它直接把乔布斯手里那块 A4 芯片的晶圆面积和三星代工参数列出来了!”
观众席的骚动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原本正低头等待后台工程师修复 Wi-Fi 路由器的史蒂夫·乔布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舞台边缘,眯起眼睛,看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应该一片漆黑的观众席上,此刻竟然亮起了成百上千个安静旋转的细微圆环。那些圆环没有任何按钮,没有任何多余的 UI 边框,极简、空灵得就像他年轻时在京都龙安寺凝视过的那十五块白砂石纹。
“那是什么?”乔布斯忘了手里的演讲稿,下意识地对着麦克风低声问了一句。
台下第一排的《连线》(Wired)杂志主编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向舞台上的乔布斯,声音都在发颤:
“Steve……这不是你们的 One More Thing 吗?!”
乔布斯怔怔地看着那圈在视网膜屏幕上流转的水纹,没有说话。
而在九千公里外的北京圆明园东路,凌晨两点的夜风吹过老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正房里,陈敬之和老韩死死盯着监控大屏——代表全球并发接入请求的光点,正从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那一个小小的坐标点炸开,顺着跨太平洋光缆与大西洋光缆,在短短四十分钟内染亮了硅谷、纽约、伦敦、东京,最后像倒灌的潮水一样涌回北京中关村与深圳华强北。
01:58:12 BJT —— 142,000 节点在线。02:14:09 BJT —— 1,080,000 节点在线。App Store 全球 42 国免费总榜第一(自然裂变速率:每秒 4,100 次安装)。02:30:00 BJT —— 乌兰察布红格尔图一期 3,200 节点算力负载达到 89%。
“阿渡!爆了!彻底爆了!”陈敬之冲出正房,站在石阶上,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红杉资本的迈克尔·莫里茨和硅谷安德森·霍洛维茨的合伙人正在推特上悬赏十万美金,找这个叫『Reed(一苇)』的软件到底是哪家实验室写出来的!国内腾讯、百度和阿里的战略部刚才把万网的域名查询服务器都刷瘫了!”
我坐在竹椅上,伸手合上了膝盖上的 ThinkPad X201。
屏幕熄灭的瞬间,院子里只剩下蚊香头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告诉老巴,”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缸走进屋里,“明天早上起,把红格尔图那两台停了五年的燃煤锅炉点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