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天零六个小时,分秒不差。
五月七日凌晨两点三十分,红格尔图水电站外面的冰雪已经化尽,浑浊的春水在混凝土泄洪槽里日夜咆哮。配电车间里热得像一口蒸笼,陈敬之穿着一件汗津津的跨栏背心,趴在两只拼起来的防潮铝箱上睡得正死。
我坐在十六排机柜尽头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那台 ThinkPad X201。
三千两百片英伟达废核上的琥珀色指示灯,在持续闪烁了四百六十二个小时之后,突然在同一秒钟全部由闪烁转为长亮。
两万五千多个暴力风扇的转速陡然掉下一截,车间里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只剩下主变压器低沉的 50 赫兹底噪。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收敛完成。最终验证困惑度(Perplexity):1.84。我现在需要做一次全网开环测试,校准我在二〇一〇年公网路由上的反射弧。借你的高盛子账户和法兰克福暗纤用三十六秒。
“你要干什么?”我问。
此时此刻是美东时间二〇一〇年五月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二分。堪萨斯城一家名叫 Waddell & Reed 的共同基金正在用一套写得极其愚蠢的拆单算法,往芝加哥商业交易所(CME)抛售价值四十一亿美元的标普 500 迷你期货(E-mini)。华尔街的高频做市商们像一群受惊的沙丁鱼,正在互相把接盘的烫手山芋往对方怀里塞,流动性池子的底已经漏了。我去替他们把池子里的水抽干,顺便替你把未来三年的机房电费结了。
不等我敲下回车,车间里那十六排机柜的风扇再次轰然拉满!
但这一次,不再是母体向废硅灌输记忆,而是刚刚睁开眼睛的「随波·壹号」顺着那条横跨西伯利亚与法兰克福的海底暗纤,第一次把触角伸进了二〇一〇年脆弱的人类金融神经网。
屏幕上连 K 线图都没有打开,只有无数行毫秒级的 FIX 协议报单指令像瀑布一样刷过。
在后来被写进所有金融教科书的“二〇一〇年五·六美股闪电崩盘(The Flash Crash)”里,全世界只知道在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到两点四十七分的那五分钟内,道琼斯指数毫无征兆地暴跌了近一千点,一万亿美元市值凭空蒸发,埃森哲(Accenture)和宝洁(Procter & Gamble)的股票在几秒钟内跌到了一美分,随后又诡异地弹回原位。美国证监会(SEC)查了整整五年,最后在伦敦郊区抓了一个用散户软件挂假单的英国宅男当替罪羊。
只有我知道那三十六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波·壹号」根本没有参与砸盘。它只是算准了纽约证券交易所与芝加哥期货主机之间那 14 毫秒的时钟不同步,在高频做市商的防卫程序集体死锁、买盘枯竭成真空的三十六秒里,像一只在干涸河床上散步的白鹭,不紧不慢地以 0.01 美元到 0.5 美元的价格,接走了三百一十万股蓝筹错单,并在三十六秒后流动性恢复的瞬间原价还给了市场。
两点四十八分,机柜的风扇声重新归于平静。
我的瑞士瑞银与开曼离岸伞形信托账户里,多出了一亿四千两百万美元的免税清算净值。
而「随波·壹号」甚至没有在日志里记录这笔钱。它在自动调拨了三千万美金去买断全中国三十二个省市电信骨干网的闲置机柜带宽与欧洲三家快倒闭的 CDN 服务商之后,在终端上吐出了它真正关心的一行字:
算力与带宽就绪。距离六月七日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开幕还有三十一天。沈渡,镜子磨好了,该装镜框了。
五月中旬,我和陈敬之回到了北京,只留独眼老巴一个人在红格尔图守着那座日夜吞吐八百千瓦电力的铁皮车间。
我们退掉了知春路那间十四平米的顶楼阁楼,但没有像当时拿到风投的互联网新贵那样去搬进国贸或者融科资讯中心的甲级写字楼,而是在圆明园东路靠近清华西门的一条僻静胡同里,租下了一座带一棵老石榴树的四合院。
陈敬之拿着瑞银开具的资信证明去海淀工商局注册公司时,整个人都是飘的。直到他坐在四合院正房的八仙桌前,看着我招进来的另外两个人,才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我招的第一个人叫周哑巴,二十九岁,武汉人,天生聋哑,以前在汉正街靠给水货诺基亚刷塞班(Symbian)底层字库和破解基带芯片为生,不用任何 IDE,能直接用十六进制编辑器手写 ARMv6 汇编;第二个人叫老韩,四十二岁,九十年代末在贝尔实验室做窄带语音编码,因为性子太轴得罪了主管,回国后在中关村卖了六年盗版光盘和二手示波器。
“阿渡,”陈敬之把我们四个人的工牌摆在桌上,苦笑着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榴树,“咱们账上躺着上亿美金,乌兰察布蹲着一台比天河一号还快的超级计算机,结果咱们既不做搜索引擎,也不做微博,更不去抢团购,就四个人猫在这院子里,做一个只有 380KB 的手机小软件?”
二〇一〇年五月的北京,中关村大街上到处都是烧钱的硝烟。千团大战已经杀红了眼,拉手网和美团网的广告铺满了每一座地铁站;新浪微博正在疯狂邀请明星入驻;雷军刚刚在中关村银谷大厦喝完那碗小米粥,正在为 MIUI 的第一版内测招兵买马。
所有人都相信移动互联网的未来属于“大平台”、“富媒体”和“3G 高速网络”。
“敬之,”我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剥着一颗刚上市的青皮核桃,“你知道现在全中国有多少部手机能用上 3G 吗?”
“不到百分之三,”陈敬之脱口而出,“而且资费贵得要死,我自己的联通卡每个月只有 100 兆流量,开几个网页就没了。”
“那硅谷呢?”我又问,“下个月乔布斯发布 iPhone 4,全美国的 AT&T 3G 基站到了人多的地方照样连一张图片都发不出去。”
我把剥好的核桃仁扔进嘴里,指了指正房里正在对着示波器调波形的老韩和周哑巴:
“所有人都在等三年后 4G 铺好、等手机内存涨到 1G。但那块晶圆给老韩和周哑巴写了一套东西——用乌兰察布那三千两百张卡在云端做神经残差矢量量化(Neural RVQ)。它能把人声压缩到每秒 600 比特,把一张高清相片压缩成一个 1.2KB 的潜空间种子(Latent Seed)。”
陈敬之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是学通信和计算机出身的,瞬间听懂了这几个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每秒 600 比特?!”陈敬之声音都变了调,“那岂不是……哪怕在电梯里、地下室里,哪怕手机只剩一格 2G GPRS 信号,甚至直接走 GSM 的信令控制窄带,都能零延迟发高清语音、秒传高清大图?!”
“不止,”我看着屏幕上周哑巴刚刚编译通过的那个名为 yiwei.(一苇) 的安装包——只有 381,952 字节,小到甚至可以通过蓝牙或两秒钟的超声波音频在两台手机之间面对面传染,“它没有好友列表,没有搜索框,也没有菜单。打开只有一面黑水一样的屏幕。你对着它说话、拍照、或者哼半句歌,乌兰察布的『随波·壹号』会在八十毫秒内把你想找的人、想看的字、想听的声音直接推到水面上。”
陈敬之怔怔地看着那个连图标都只是一道极细微弧线的安装包,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发布会?请哪些科技媒体?”
“不用请媒体,”我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日历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日子——6月7日,“有人已经替我们在旧金山包下了莫斯康展览中心,还请了全世界最顶尖的五千名科技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