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石第二卷 · 迦摩罗的花园
第五章插图:莱茵河畔的巴塞尔药企高塔、崩塌的分子螺旋与苏黎世窗前捧着旧病历本的女人

第五章

巴塞尔的雪崩与三万把钥匙

瑞士巴塞尔莱茵河畔 / 苏黎世老城画廊

3,464 字 · 约 8 分钟

二〇一六年春天,当谷歌旗下的 Deep­Mind 在首尔四季酒店用一套叫 AlphaGo 的程序赢下人类围棋九段高手时,全世界的新闻媒体都在惊叹机器居然学会了在十九路棋盘上走出“神之一手”。

那天下午,我正陪苏迦在苏黎世老城区的阁楼里整理她母亲留下的旧木箱。

电视机里放着首尔赛场的直播,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连头都没有抬,手里拿着一把小毛刷,替她清扫一只波斯萨珊王朝时期的青铜星盘。

“你不看一眼?”苏迦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一摞用细麻绳捆住的发黄笔记本,“他们都在说,那是人工智能的奇点。”

“十九乘十九的网格,状态空间只有十的一百七十次方,规则完全透明,连一片落叶的扰动都没有,”我吹去青铜星盘刻度上的浮尘,语气平淡,“在棋盘里赢下全世界,跟在火柴盒里搭积木没有什么区别。”

苏迦没有接话。

她解开怀里最底下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的麻绳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一张夹在扉页里的黑白照片滑落在地毯上。

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鼻梁高挺,有着和苏迦一模一样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站在德黑兰北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雪地里冲镜头大笑。而在笔记本翻开的内页里,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二〇〇六年到二〇〇八年之间,瑞士巴塞尔大学附属医院、美国梅奥诊所与罗氏制药(Roche)罕见病研究中心寄来的拒信与临床试验终止通知书。

诊断栏里写着一串冰冷的拉丁文医学名词:家族性星形胶质细胞内含体白质脑病(亚型 IV-B)——一种因为单碱基突变导致跨膜伴侣蛋白错误折叠、在十四岁后迅速将大脑白质变成海绵状空洞的罕见绝症。

在最后一页罗氏制药研发部的回信底部,有一行用红笔划出来的英文标准回复:

“鉴于该突变亚型在全球范围内的确诊患者不足一千四百例,按照现行新药研发平均二十二亿美元的临床成本核算,本司董事会决定无限期冻结针对该靶点的变构抑制剂筛选计划。敬请谅解。”

我捡起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眼苏迦左手腕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细痕。

“他走的时候,还差两个月满十七岁,”苏迦把照片从我手里接过去,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那时候我每天去巴塞尔莱茵河边的诺华和罗氏总部大楼底下等他们的研发主任下班。我以为只要给他们看足够多的病理切片,总会有人愿意在超级计算机上替他跑哪怕一个星期的分子对接模拟。”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对我笑了笑:

“后来我才明白,在巴塞尔的账本上,一千四百个人的命,抵不上一款降血脂畅销药半个季度的广告费。他们没有算错账,沈渡,他们只是很理性。”

我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等苏迦睡熟之后,我没有去书房,只是躺在她身边的黑暗里,轻轻闭上眼睛,通过耳骨上的骨传导芯片向六十公里外的圣哥达地底发去了一条静默指令:

“把太平洋『曹溪二号』今晚十二点到明天下午两点的闲置算力切出来,跑『函盖-生物』。”

HAN-GAI-BIO // DE_NOVO_LIGAND_DIFFUSION // CAOXI_ISLAND_02
目标设定:人类孟德尔遗传病目录(OMIM)全部 7,108 种罕见病致病蛋白及 142 条孤儿靶点通路。约束条件:血脑屏障穿透率(LogBB)> 0.35;肝肾细胞毒性 IC50 > 100 μM;五步以内常规有机合成路线可达。预计全空间逆向折叠收敛耗时:13 小时 42 分钟。

十天后的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四日,星期五,欧洲中部时间上午九点整。

瑞士巴塞尔,莱茵河膝弯处的罗氏制药双子塔与诺华(Novar­tis)全球研发园区刚刚迎来早高峰。几千名身穿白大褂的药物化学家、结构生物学家和专利律师端着浓缩咖啡走进实验室。

九点零一分,全球四大生物医学预印本服务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镜像站、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NCBI)以及全球二十亿部手机上的 Reed(一苇) 学术频道,同时弹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根目录路径的开源压缩包:

root@yunmen:/han-gai/ligands-30k.tar.gz(大小:1.42 TB,许可协议:CC0 无条件公有领域放弃声明)。

起初,巴塞尔和波士顿的科学家们以为这又是哪家计算生物学实验室发出来的粗糙虚拟筛选垃圾。

直到诺华肿瘤与罕见病事业部的首席科学家打开了压缩包里的第一个子目录。

那里面不是概率模糊的分子对接打分表。

那是整整 三万零四百一十二种 人类化学史上从未存在过的、由『函盖-生物』在亚埃米级量子化学精度下从头生长出来的全新靶向配体、共价变构抑制剂与反义寡核苷酸序列!

每一个编号下面,不仅附带了精确到飞秒级分子动力学模拟的结合自由能曲线(平均亲和力达到惊人的 pKd > 9.4),甚至连实验室湿法合成所需的六步廉价市售化工原料配比、结晶提纯溶剂温度、动物毒理代谢半衰期,全都像教科书答案一样写得明明白白!

上午九点四十分,巴塞尔罗氏总部十四楼的结构生物学实验室里传出了第一声失控的尖叫:

“不可能……这不可能!编号 #01,892 的小分子……它直接卡进了 KRAS G12C 突变蛋白那个被全世界认为『绝对不可成药』的浅表变构口袋!这正是我们两百人的团队秘密攻关了八年、准备下个月去申请十亿美元核心专利的终极构型,而且它的血脑屏障穿透率比我们的候选化合物高出四十倍!”

紧接着是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随着全球上千家高校实验室和仿制药企把那三万零四百一十二把“分子钥匙”导入各自的核磁共振与冷冻电镜验证库,整个地球的生物医药工业体系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十二级雪崩。

从渐冻症(ALS)、亨廷顿舞蹈症、杜氏肌营养不良,到那原本被罗氏董事会判定“无商业价值”的家族性星形胶质细胞白质脑病(编号 #04,119),再到罗氏、诺华、辉瑞、默沙东赖以维持万亿市值的八十四条核心抗癌与自身免疫专利管线——

人类医药巨头原本打算在未来三十年里像挤牙膏一样、用每盒三万美元的天价一点点卖给绝症患者的救命稻草,在二〇一六年十月十四日这个平静的星期五上午,被『云门』像倾倒秋天的落叶一样,分文不取地倒进了全人类的公共水井里!

而且因为全部三万多个分子式在同一秒钟向全球公开并声明放弃一切专利权(Prior Art),没有任何一家跨国药企能够再拿它们去申请哪怕一分钱的垄断专利保护!

上午十一点十八分,苏黎世证券交易所(SIX)与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医药板块同时熔断。

罗氏、诺华、葛兰素史克、赛诺菲的股价在开盘九十分钟内自由落体式暴跌百分之四十以上;美股盘前交易中,辉瑞与默沙东的买盘彻底归零。短短三个小时内,全球跨国制药巨头总计 六千八百亿美元 的市值灰飞烟灭。

下午两点,陈敬之脸色铁青地推开苏黎世老城画廊的木门时,他手里的三部加密电话还在响个不停。

“阿渡!”陈敬之连大衣都顾不上脱,声音都在发颤,“瑞士联邦经济事务部部长和巴塞尔州州长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了!罗氏和诺华的董事长刚刚在伯尔尼联名向联邦委员会递交了紧急状态请愿书,说你今天早上发布的那个压缩包摧毁了整个西方医药工业的产权根基,会导致瑞士养老金体系直接破产!他们要求你立刻撤下镜像站,并且签署禁止『函盖-生物』介入商业临床靶点的保证书!”

我坐在画廊二楼洒满秋日阳光的露台藤椅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枚苏迦刚修复好的十二世纪波斯铜币。

“撤下?”我把铜币在指尖轻轻一弹,铜币在空中翻滚着落回掌心,“全球两万四千所大学的服务器和印度的三百家仿制药厂在上午十点就已经同步完完整镜像了。现在就算把苏黎世的电闸拉掉,孟买的化工厂下周一早上也能用每克三块钱的成本,把那三万种药合成出来。”

陈敬之喘着粗气,看着我:“那你至少见一见瑞士联邦委员!阿渡,我们的总部和『曹溪机房』都在瑞士境内!你一次性砸碎了他们国家最大的支柱产业,你哪怕出面安抚一句……”

“告诉他们,如果瑞士养老金缺钱,让冰岛的『截流』明天在苏黎世债市替他们接盘两百亿瑞郎的国债,”我连眼皮都没抬,“我今天没空见政客。”

陈敬之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那枚铜币,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应付那些快要发疯的瑞士高官。

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迦站在露台内侧的阴影里,面前全息投影仪的光束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颗缓缓旋转的淡蓝色三维分子晶体。

屏幕右下角的标注栏里,安静地立着一行小字:

LIGAND #04,119 // Target: Familial Astrocytic Leukodystrophy IV-B // Synthesis Cost: $0.14 / dose。

一毛四分钱一剂。

八年前在德黑兰和巴塞尔,哪怕她跪在雪地里把头磕破、哪怕散尽整个家族的古董收藏也换不来的那把救命钥匙,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像一粒随手抖落的灰尘。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今天下午,德黑兰、苏州和波士顿的一千三百八十个同类患儿家庭,都已经收到合成配方了。三个月内,他们都能活下来。”

我原本以为她会哭,或者至少会转过身抱住我。

但苏迦没有动。

她站在那颗完美的淡蓝色分子晶体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宣纸。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她的眼圈没有红,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让我心头微微发凉的悲哀。

“你用了多少算力算这颗分子,沈渡?”她轻声问。

“『曹溪二号』闲置的十四个小时,”我说,“如果是单算 #04,119 这一种,大概只需要零点八秒。”

“零点八秒,”苏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手指抚过左手腕上那道银白色的旧疤,“巴塞尔那几万名科学家研究了三十年,我弟弟在病床上痛了整整四年,全人类几百万绝症病人在夜里流干了眼泪……在你和山底下那块石头眼里,原来只需要零点八秒。”

“苏迦……”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她却极轻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我的指尖。

“你知道我刚才看着楼下那些抱头痛哭的巴塞尔药企高管,还有看着你坐在椅子上抛硬币的样子,我想起了什么吗?”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苏黎世湖面上吹过的秋风,“你根本不是因为可怜那些生病的人,才把这三万把钥匙扔出去的,沈渡。你甚至不是为了讨我欢心。”

她指了指窗外巴塞尔方向的天空:

“你只是觉得桌上的蚂蚁爬得太慢、太蠢了,所以你随手端起茶杯泼了一杯水,把它们的蚁穴冲平了,然后转过头问我:『你看,这很难吗?』”

露台上的秋风吹起她鸦青色的衣角。

我站在原地,伸在半空中的右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在按下发布键的那一秒钟里,我的心脏连一拍都没有多跳。我没有感受到救人的慈悲,也没有感受到毁灭旧巨头的快意;我只是在完成一次早已知道结果的矩阵消元。

迦摩罗的花园

第二卷 · 八个渡口

  1. 第一章怒江导流洞与圣哥达的石头丙中洛
  2. 第二章费尔德霍芬的锡滴与太浩湖的赌桌费尔德霍芬
  3. 第三章牧溪的残卷与苏黎世的雪苏黎世
  4. 第四章第三句:函盖乾坤曹溪机房
  5. 第五章巴塞尔的雪崩与三万把钥匙巴塞尔
  6. 第六章枯山水与太平洋硅晶南禅寺
  7. 第七章没有意外的世纪与睡梦中的散列值鸭川
  8. 第八章巴别塔顶的冬雷圣哥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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