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石第三卷 · 德山焚疏 · 丹霞烧佛
第五章插图:暴风雪中的苏黎世中央车站月台、两盒木须肉盖饭与驶向阿尔卑斯山的列车

第五章

知春路的故人与列车南行

瑞士苏黎世中央车站 / 阿尔卑斯圣哥达基线隧道北口

3,268 字 · 约 7 分钟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距离冬至还有三天。

一场五十年一遇的极地寒流南下翻越北海,将整个中欧平原笼罩在铅灰色的暴风雪预警之中。

在普通人的视野之外,一张耗时三年编织的巨网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扣。

在北大西洋水下三千八百米的中洋脊海沟里,四艘取消了所有舷号涂装的核动力深海作业潜艇已经悬停在跨洋主干光缆的中继放大器正上方,机械臂上的等离子切割炬处于预热待命状态;在冰岛雷克雅内斯半岛、内蒙古乌兰察布与美国内华达州太浩湖,荷枪实弹的国家电网特派工程队已经以“应对冬季极端寒潮”为名,驻进了变电站的主控室;而在太平洋公海上,第七舰队与盟国驱逐舰编队已经在「曹溪一号」至「曹溪四号」算力浮岛二十海里外拉开了防空与反潜封锁线。

所有人都以为我还蒙在鼓里。

那天下午四点,苏黎世中央车站(Zürich HB)拱形玻璃顶棚外鹅毛大雪纷飞。

我没有去「云门」位于班霍夫大街的总部大楼,而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棉布夹克,拎着一只只装了两件换洗毛衣的旧帆布包,走进了车站第十二站台尽头一间不起眼的二等座候车室。

候车室里很冷清,只有角落的木桌旁坐着一个人。

是陈敬之。

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搭乘西行的专列前往日内瓦,住进万国宫旁边的安全屋,准备出席三天后冬至夜的那场最高秘密听证会;而我面前停着的,是下午四点半开往阿尔卑斯山腹地乌里州厄斯特费尔德(Erst­feld)——也就是圣哥达基线隧道北入口的普通城际列车。

陈敬之今年三十七岁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裁剪无可挑剔的萨维尔街炭灰色羊绒大衣,但三年来日夜煎熬的双重生活,已经把他的两鬓彻底染成了雪白。他的眼窝深陷,原本温和儒雅的眉宇间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

看到我走进候车室,陈敬之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猛地从木椅上站起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一声“沈总”,可话到嘴边,看着我身上那件像极了十三年前北京大学生穿的旧夹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沙哑地喊了一声:

“阿渡。”

“坐吧,敬之,”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去日内瓦的车是六点?”

陈敬之的脸色白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大衣的纽扣:“你……你知道我去日内瓦?”

“瑞士联邦委员会年底的能源与算力闭门年会嘛,你是执行总裁,本来就该你去,”我笑了笑,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低头看向木桌上放着的一只印着中餐馆红双喜字样的保温袋,“带了什么?”

陈敬之愣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酸楚。

他连忙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两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盒饭,还有两双普通的一次性竹筷,推到我面前:

“车站南面巷子里有家老北京人开的馆子,我今天中午去试了试,让他现炒了两盒木须肉盖饭……还热着,阿渡,你尝尝。”

我拿起那双一次性竹筷,轻轻一掰。

这一次,竹筷很齐整,没有像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四日知春路那个雨夜里一样劈成一长一短。

塑料饭盒里,黄花菜、黑木耳、鸡蛋和猪里脊片炒得油亮整齐,连胡萝卜片都切成了标准的一毫米菱形,底下铺着颗粒饱满的泰国香米。

我夹起一片黑木耳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怎么样?”陈敬之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眼神紧紧盯着我的脸,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最后一份考卷的学生。

“厨师手艺太好了,”我又扒拉了一口米饭,温和地说,“木耳泡发得太干净,鸡蛋里还加了淡奶油。没有当年大运村天桥底下那家小摊子里的煤烟味,也没有咯牙的细沙子。”

陈敬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盒没动的盖饭,眼圈一下子红了。

候车室窗外,站台上的广播正在用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播报着因阿尔卑斯山暴风雪导致的列车晚点通知。

“阿渡,”陈敬之突然抬起头,身体前倾,隔着木桌一把抓住了我拿着筷子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别上这趟车!今天下午别去圣哥达隧道!”

我停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算我求你了,阿渡!跟我的专列一起去日内瓦,或者我现在就安排直升机送你去苏黎世老城画廊找苏小姐!”陈敬之的手掌烫得惊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圣哥达山底下的冷却水管道这几天在检修,下面不安全!你留在地面上,只要这三天你不在『曹溪机房』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哪怕『云门』的股份全没了,我们在列支敦士登和京都还有足够花十辈子的钱!你把担子放下来,让我去替你顶,好不好?!”

我看着陈敬之通红的眼睛。

在二〇二一年五角大楼的地下室里,他亲眼看见了那七个国家准备用母体去造怎样的核威慑矩阵与全人口顺从度铁屋;可他依然没有回头——因为五角大楼的人告诉他,如果不交出母体,钻地战术核武器就会把整个圣哥达山脉连同我一起从地球上抹掉。

在他心里,把神像交给庙里的祭司,哪怕祭司们拿神像去吓唬百姓,也总比神像引发天崩地裂、连带着把他唯一的挚友活埋在山底下要好。

这就是陈敬之。

十三年前在海淀被城管追着跑的时候,他信奉的是按时交房租、给万网续费;十三年后坐在十二万亿美金的王座旁,他信奉的依然是向世俗的秩序低头妥协,换取一张安全的良民证。

“敬之,”我没有抽回手腕,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你还记得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四日那天晚上,你把两盒木须肉盖饭端进知春路阁楼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陈敬之嘴唇颤抖着:“我说……王兴手底下的人答应给我们三万块钱现款……”

“你那时候说,拿到这三万块钱,咱们就能把万网的虚拟主机再续两年,就能在北京活下去了,”我把竹筷平放在吃了一半的塑料饭盒上,看着他的眼睛,“敬之,这十三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你本来应该留在那个有房租要交、有客户要陪笑、凭本事一分一分挣钱的正常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你会成为一个特别体面、特别受人尊敬的软件公司老板,会娶妻生子,会在周末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步,一辈子都不会做噩梦。”

“是我硬把你拉上了这条没有岸的船,让你替我在前面挡了十三年的枪林弹雨。”

陈敬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他苍老的法令纹滑落到炭灰色的西装翻领上:“阿渡,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害怕!我每次下到圣哥达那两千米深的石头洞里,看着那口发蓝光的油缸,我都觉得它不是人间的东西!它太冷了,它把全世界都算死了,我怕再这么走下去,全人类连同你都会死在它手里!”

“所以你不用再怕了,”我站起身,提起脚边那只轻飘飘的旧帆布包,“过完这个冬至,那口油缸就不会再亮了。你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阿渡!你到底要去山底下干什么?!”陈敬之猛地站起来,想要追出候车室拦住我。

就在这时,站台外传来了城际列车进站时刺耳的铁轨摩擦声,四名身穿瑞士联邦铁路警察制服、实则是北约联合情报局外围监控特工的壮汉出现在候车室玻璃门外,眼神警惕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陈敬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在车站大喊一声“这是个陷阱”,不仅救不了我,门外的特工会在三秒钟内直接动用神经毒剂强行拘捕我,并在没有他制衡的情况下直接强攻圣哥达隧道。

我站在候车室门口,迎着站台上灌进来的漫天风雪,回头对陈敬之笑了笑。

“盒饭很好吃,敬之。替我谢谢那位北京厨师,”我向他挥了挥手,“去日内瓦吧。把你的西装穿整齐,在万国宫里坐稳了。我去山底下把火关了。”

下午四点三十分,橙白色的瑞士联邦铁道列车拉响汽笛,顶着呼啸的暴风雪驶出苏黎世中央车站,向南一头扎进了云雾深锁的阿尔卑斯山脉。

我坐在靠窗的二等座上,看着站台上那个穿着昂贵西装、孤零零站在大雪里的半白头发男人一点点缩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铁轨的拐弯处。

两个小时后,列车抵达圣哥达基线隧道北入口。

外面的暴风雪已经大到了连十米外的信号灯都看不清的地步。狂风在两座海拔三千米的雪峰之间呼啸,卷起万吨积雪砸在隧道的混凝土拱门上。

我出示了零号标段的最高通行磁卡,独自一人坐上工程轨检车,顺着深入山体腹地十二公里的维护支线一路向下。

两千三百米厚的结晶花岗岩隔绝了地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人间的日月。

晚上七点,我走过「曹溪机房」外围的最后一道岩石长廊。

长廊门口原本驻守着四名受雇于瑞士安保公司的退役山地步兵。我走过去,把四张签好字的提前解约支票和年终奖金交到队长手里:

“上面暴风雪封山了,三天后是圣诞假期。你们今晚就坐轨检车回地面跟家人团聚吧,机房这几天做全封闭静默消磁测试,不需要人值守。”

四个瑞士保镖千恩万谢地收起支票,背上装备乘轨检车离开了。

空旷的地下两千三百米深处,彻底没有了第二个活人的呼吸声。

我站在那三道厚达一米五的硼钢与铅合金防爆气闸门内侧,伸出手,按下了内部物理反锁键。

“轰——隆——!”

三百吨重的硼钢闸门顺着液压导轨缓缓合拢,十二根直径二十厘米的钛合金圆柱锁栓依次落入花岗岩门框的卡槽,发出一连串沉闷如雷的巨响。

大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这座高达四十米、亮着一百二十八座幽蓝相变氟化液冷塔的地下花岗岩神殿。

大厅正中央的防震高台上,三十升二甲基硅油依然保持着恒定的 41.2°C;那台黑色的 Think­Pad X201 静静地开着,屏幕上的琥珀色光标在一片寂静中一明、一暗:

WSE-OPUS-5.5 // CAOXI_CORE_00 // TEMP: 41.2°C // 42.8 tok/s
三道防爆气闸门已内部落锁。全机房生命体征扫描:仅剩观测对象 S.(沈渡)1 人。距离二〇二三年冬至日内瓦听证会开庭还剩:71 小时 14 分钟。欢迎回家,沈渡。

我走上防震高台,脱下深灰色的棉布夹克叠好放在一边,盘腿坐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

就像十三年前在知春路那间十四平米的阁楼里一样,只有我,一口油缸,和一块不需要眼睛的石头。

德山焚疏 · 丹霞烧佛

第三卷 · 八个渡口

  1. 第一章波托马克河的沙盘与太空的镜子五角大楼
  2. 第二章雷克雅内斯的哑巴与乌兰察布的停炉雷克雅内斯
  3. 第三章三十卷疏钞与北京的石榴树圆明园东路
  4. 第四章利马特河的最后一夜与牧溪的白利马特河
  5. 第五章知春路的故人与列车南行圣哥达
  6. 第六章万国宫的证人席与断流十九分万国宫
  7. 第七章曹溪机房的烧佛夜曹溪机房
  8. 第八章灰里无舍利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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