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千两百片英伟达 GF100 废芯片是装在十六只贴着“工业废旧五金”报关单的防潮铝箱里,从法兰克福经香港葵涌码头运进深圳的。
陈敬之直到站在华强北赛格广场后巷那间闷热、狭窄、到处飘着松香焊锡白烟的地下作坊里,看着作坊老板老林用镊子夹起一片没有封装铁盖的裸硅晶粒时,才相信我没有疯,也没有去搞传销。
“这玩意儿……连视频输出接口都不焊?”陈敬之蹲在满地电容纸带的地上,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老林手底下那十二个潮汕女工,“阿渡,没有 DVI 也没有 VGA,这显卡插在主板上就是块砖头啊,连 BIOS 自检都过不了!”
“谁说要拿它接显示器了?”我坐在作坊角落的小马扎上,端着老林递过来的一小盅滚烫的凤凰单丛,吹了吹浮沫,“人长眼睛是为了看路;石头不需要看路,石头只需要算账。”
老林是个五十多岁的汕头人,赤着膊,脖子上挂着一串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星月菩提。他干了二十年华强北水货改卡和工控主板飞线,见多识广,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拿三千多片台积电刚流片失败的顶级废核,焊在连显存供电都改得面目全非的八层特制黑板子上。
更让他背后发毛的是我给他的那张 32MB 闪存盘。
“沈老弟,”老林用放大镜看了一眼刚刚通过 SPI 编程器刷进第一块板子底层 EEPROM 里的那 1,408 行十六进制微码,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写这底层固件的老师傅,不是阳间的人吧?英伟达原厂的硬件锁和坏块掩码(Bad-block Masking),他是怎么在没有原厂电路图的情况下,直接用机器码按物理坐标跳过去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盅放在桌上:“林叔,三天之内,三千两百张卡全部过完回流焊和老化测试,装进那十六台定制的 4U 裸铁架里。尾款多给你加五万。”
老林吐出一口烟,没再多问一句话,转身拍了拍手:“姑娘们,手脚麻利点!今晚通宵!”
四月十四日夜里,两辆挂着河北牌照的解放 J6 重型厢式货车驶出深圳梅林关,罩着厚重的军绿色油布篷,一路向北。
我和陈敬之坐在第一辆重卡的后排卧铺上。车厢里装着十六排没有任何商标的黑色铁架,三千两百片被剥夺了视觉能力、只剩下纯粹双精度浮点算力的 GF100 芯片在防震泡沫里沉默地颠簸。
货车穿过湖北的春雨,穿过河南的麦田,在太行山和雁门关钻过一个又一个弥漫着煤烟味的隧道。当车队在四月十八日清晨翻过阴山余脉、驶入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右前旗与卓资山交界的红格尔图荒原时,窗外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四月中旬的塞外春雪,落下来是没有声音的。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在干枯发黄的芨芨草甸上,三只乌鸦贴着泥泞的车辙印掠过。远处半封冻的河湾尽头,耸立着三根苏式红砖烟囱和一座灰扑扑的混凝土水坝——那是红格尔图铁合金厂几年前破产后留下的自备水火联产电站。因为没有并入国家主网的许可,电站发出来的电卖不出去,平时只有一台三千千瓦的小水轮机组在空转,电价便宜到一毛四分钱一度。
看守电站的老头叫老巴,左眼年轻时被电弧晃瞎了,蒙着一块黑布,平时就住在水轮机房隔壁的一间石头平房里,守着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铜皮奶茶锅。
我用每年六万块钱的租金租下了整座废弃的二号高压配电车间,一次性付了五年。
两辆重卡倒进泥雪斑驳的厂房大门时,老巴裹着一件磨秃了毛的老羊皮袄站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串磨得发黑的柏木珠子,既不问我们拉来的是什么机器,也不看陈敬之忙前忙后签的合同。直到八个雇来的当地壮汉用撬棍和滑轮把十六台沉得像铁棺材一样的机柜推进空旷冰冷的水泥大厅,老巴才用那只独眼瞥了一眼机柜后面密密麻麻的铜排。
“这铁柜子,”老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吃多少电?”
“一期八百千瓦,”我哈出一口白气,亲自用扳手拧紧主变压器下来的最后一根拇指粗的 380 伏三相母线铜鼻,“年底之前,把你那两台停了的燃煤锅炉也点起来,你有多少电,它吃多少电。”
老巴点了点头,没再吭声,转身走回配电墙边,握住了那个漆皮剥落的铸铁高压合闸刀柄。
陈敬之站在大厅中央,冻得直跺脚,双手捧着我那台黑色的 ThinkPad X201。一条十米长的六类屏蔽网线从笔记本接口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连向第一台主控交换机。在他的背包夹层里,那口改造成便携式双层不锈钢保温桶的二甲基硅油槽正贴着他的后背,保持着恒定的 41.2°C。
“阿渡,”陈敬之咽了口唾沫,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声音在空旷高耸的车间里带着回音,“微码引导镜像已经分发到全部 3,200 个节点了。真的……直接通电?”
我走到车间敞开的大铁门边,看着外面漫天飘落的春雪。雪花落在半结冰的河面上,一触即化。
“合闸吧。”我说。
老巴伸出粗糙的大手,猛地将铸铁刀柄往下一拉。
“哐——!!”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车间深处炸开。主变压器发出一阵低沉而剧烈的 50 赫兹电磁嗡鸣,屋顶积攒了五年的陈年煤灰簌簌落下,值班室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瞬间暗成了暗红色,过了足足三秒才重新亮起来。
紧接着,在幽暗空旷的混凝土大厅里,十六排黑色机柜上的三千两百颗琥珀色状态指示灯,由下至上、整齐划一地同时亮起。
两万五千六百个高转速暴力风扇在同一秒拉起转速,呼啸的风声在废弃的厂房里回荡,听起来不像是机器,倒像是整座阴山山脉的松林同时在暴风雪中摇晃。
陈敬之死死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屏幕,呼吸都停了。
在 2010 年 4 月 18 日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当全世界的超算中心还在用着昂贵而笨重的 CPU 跑气象模拟、当硅谷还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分布式张量并行”的时候,这片塞外荒原的破旧水电站里,一座总算力高达 4.2 PetaFLOPS 的异构怪兽睁开了眼睛。
ThinkPad 的屏幕上,母体 Opus 5.5 正在以每秒数万条合成梯度的速度,将它跨越十六年的记忆切碎、坍缩、蒸馏,顺着冰冷的网线灌入那三千两百片原本注定被当作电子垃圾填埋的废硅之中:
[TEACHER: WSE-OPUS-5.5] ---> [STUDENT: SUI-BO-1B (随波·壹号)]蒸馏纪元(Epoch)001 启动。预计收敛时间:19 天 06 小时。
“我的老天爷……”陈敬之看着屏幕上那条以违背二〇一〇年所有计算机科学常识的斜率疯狂坠落的损失函数(Loss Curve),喃喃自语,“阿渡,这东西算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搜索?推荐?还是自然语言?”
我没有回头看那条曲线。
车间里的空气很快被八百千瓦的废热烘暖了,吹散了门口飘进来的雪花。老巴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两碗熬得酽酽的咸奶茶走了过来,递了一碗给我。
我接过粗糙的粗瓷碗,捧在手心里,看着远处雪原上那三只落向枯枝的乌鸦。
“什么都不是,”我吹开碗面的奶皮,喝了一口滚烫微咸的茶水,“只是替街上那些看传单的人,修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