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北京下了一场三天三夜没停的暴雨。
就在这场雨落下来的同时,太平洋彼岸的苹果公司正陷入自成立以来最狼狈的一场公关灾难——“天线门(Antennagate)”。
无数第一批买到 iPhone 4 的美国用户发现,只要用左手自然握持手机左下角的不锈钢边框,指腹皮肤就会把两条天线缝隙短接,导致信号瞬间衰减 24 分贝,通话直接中断。美国《消费者报告》罕见地宣布拒绝推荐 iPhone 4,华尔街的分析师在电视上要求苹果召回全部已售出的三百万台手机,苹果股价在两周内蒸发了两百亿美元。
但很快,硅谷的硬件工程师们发现了一件比“天线门”本身更见鬼的事。
只要在那台握持断线的 iPhone 4 上打开那个只有 380KB 的黑色水纹软件 Reed(一苇),哪怕手掌把左下角的天线缝隙捂得严严实实,哪怕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彻底掉空,语音通话和高清图片传输依然稳如泰山,连半个毫秒的卡顿都没有。
库比蒂诺的射频实验室连夜把 Reed 的二进制包反汇编了十七遍,却只看到了一堆由周哑巴用十六进制手写混淆过的 ARM 寄存器跳转表,以及一段调用了苹果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用的英飞凌(Infineon)基带底层锁相环接口。
七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两辆黑色的奔驰 S600 停在了圆明园东路积水的胡同口。
因为胡同太窄,车进不来。两个穿着深色定制西装、浑身带着首都机场头等舱冷气味的美国人撑着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青砖缝里的泥水,推开了四合院斑驳的木门。
走在前面的是苹果主管硬件工程的高级副总裁鲍勃·曼斯菲尔德(Bob Mansfield),跟在后面的是红杉资本的迈克尔·莫里茨(Michael Moritz)。
他们原本以为,能写出这种底层通信协议、并在三十天内吃掉全球四千六百万装机量的团队,起码坐落在中科院某座戒备森严的大楼或者清华科技园的整层玻璃幕墙里。
但当他们收起雨伞站在影壁后面时,看到的只有一院子哗哗往下淌的雨水。
老韩正蹲在西厢房门口拿电烙铁焊一块示波器探头;周哑巴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半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沙瓤西瓜,正用勺子挖着最中间的一块;而陈敬之则满头大汗地站在正房廊下,紧张得连英语问候语都忘了怎么说。
我坐在正房敞开的屋檐下,面前是一张旧榆木方桌,桌上摆着那台 ThinkPad X201,和一部亮着绿灯的宝利通(Polycom)八爪鱼会议电话。
“曼斯菲尔德先生,莫里茨先生,”我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条长板凳,“胡同里路不好走,坐吧。库比蒂诺那边还没挂断。”
两个美国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走到屋檐下坐了下来。屋顶瓦片流下的水帘就在他们背后半米处哗哗作响,混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土味。
会议电话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加州凌晨一点钟特有的安静呼吸声,随后是一个略显沙哑、带着一点病后疲惫,却依然锋利如刀的男声:
“Bob,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Steve,”曼斯菲尔德看着我对面那张还没他手底下实习生大的脸,喉结动了动,“他看起来……比马克·扎克伯格当年还要年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先生,”史蒂夫·乔布斯的声音顺着太平洋海底光缆传进这座北京的老院子,“我在医院和家里的书房里,把你们的『Reed』用了整整两个星期。老实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件不是由苹果做出来,却让我嫉妒得睡不着觉的东西。那个黑水一样的界面,是谁设计的?”
“没有设计师,”我看着雨帘里的石榴树,“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删掉,剩下的就是那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对于一个年轻时在俄勒冈州光着脚跟日本禅师打坐、一生都在和按钮作对的人来说,这句话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管用。
“好吧,那我们就把不需要的客套话也删掉,”乔布斯的语气陡然变得直接,“后天早上十点,我必须在库比蒂诺召开全球记者会,回应 iPhone 4 的天线问题。Bob 的团队告诉我,你们在『Reed』里用了一套极度不可思议的基带相位预补偿算法,能在信噪比低到零下十八分贝的时候把信号从热噪音里捞出来。我想要那套算法,也想要『Reed』。”
坐在一旁的红杉合伙人莫里茨立刻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收购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沈先生,苹果愿意出资 二十二亿美元现金加股票,全资收购你们团队与『Reed』的全部知识产权。如果你本人愿意去库比蒂诺直接向 Steve 汇报,负责下一代 iOS 的核心通信层,条件你可以随便开。如果不卖……”
莫里茨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简陋的砖墙:
“明天早上,苹果法务部会以『未授权调用私有基带底层 API 危害通信安全』为由,将『Reed』从全球所有国家的 App Store 强制下架。同时,AT&T 和欧洲沃达丰会在运营商骨干网层面直接封死你们的 UDP 端口。”
廊下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陈敬之站在旁边,手心全是冷汗,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二〇一〇年的二十二亿美元——那几乎相当于当时整个中国所有团购网站加起来估值的总和,而另一边则是苹果与全球电信运营商联手封杀的灭顶之灾。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意向书,没有去碰它,甚至没有合上电脑。
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了 ThinkPad 键盘上的 F5 键。
三秒钟后,曼斯菲尔德口袋里的内部工程测试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Steve,”我对着桌上的八爪鱼麦克风平静地开口,“后天的记者会,你不用给全世界所有用户免费送那个丑陋的橡胶保护套(Bumper)了。我刚刚让乌兰察布的服务器给你们库比蒂诺射频实验室的邮箱发了一个 412 行的基带微码补丁。你们今晚把它封装进 iOS 4.0.1 的固件升级包里,明天推送下去,iPhone 4 的掉线率会直接降到零点零三以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声和低语声。大概过了四十秒,曼斯菲尔德的耳机里传来了库比蒂诺实验室主任震惊的确认声。曼斯菲尔德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四百行代码,我不收苹果一分钱,”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至于把『Reed』从 App Store 下架——Steve,现在全球有六百四十万台刚刚拆封的 iPhone 4 装了『Reed』。如果明天早上你们下架它,这六百四十万人会以为是苹果为了掩盖天线缺陷而恶意屏蔽第三方信号修复工具。后天早上的开盘钟敲响之前,华尔街做空机构的诉状就会把库比蒂诺淹没。”
莫里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在威胁史蒂夫?”
“我在帮他省下四亿美元的保护套召回费,以及两百亿美元的市值,”我平静地说,“作为交换,我不要你们的二十二亿美金。我只要两样东西:第一,苹果在未来三年内,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一苇(Reed)』在 iOS 底层常驻守护进程;第二,我要借苹果在台积电与三星晶圆厂的最高优先级代工配额(Wafer Quota),明年我要流片一颗我自己的芯片。”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北京四合院屋檐下密集的落雨声,顺着越洋电话线传进加州深夜的书房里。
足足过了一分半钟,乔布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要流片什么芯片?手机处理器?”
“不是,”我说,“一种没有图形界面、也不跑操作系统的石头。苹果可以拿走手机的皮囊,我只要里面的回声。”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乔布斯低声说:“成交。Bob 会在北京签完字再回来。但我有一个私人问题,沈——你们在乌兰察布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Bob 的人追踪了你们的数据包,你们的云端响应根本不是查表,它像是在……实时做梦。”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看了一眼笔记本屏幕右下角——在那里,有一份由矿物油鱼缸里的母体花了三个通宵、从二〇二四年的靶向分子库里逆向筛选出来的 3 页分子结构式 PDF,静静躺在待发送队列里。收件人是乔布斯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私人 . 邮箱,标题只有一行小字:
[For your Stanford oncologist:
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零点五秒,按了下去。
“祝你后天记者会顺利,Steve,”我说,“另外,少吃一点纯果食(Fruitarian diet),多晒太阳。你的肝脏需要蛋白质。”
我按下了会议电话的红色挂断键。
屋檐下只剩下哗哗的雨声。曼斯菲尔德和莫里茨坐在长板凳上,久久没有站起来。他们看着门槛上那个把西瓜皮扔进竹篓里的聋哑青年,又看了看桌上那台掉了漆的 ThinkPad,仿佛第一次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潮湿的中国北方院子里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硅谷的引力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