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的冬天,硅谷沙丘路(Sand Hill Road)的风险投资人们得了一种怪病。
每当一家初创公司的年轻创始人走进红杉或者安德森·霍洛维茨的会议室,兴冲冲地打开 PPT,演示他们耗时半年做出来的图片滤镜社交、打车调度算法或者云端协作文档时,坐在长桌对面的合伙人都会沉默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图标只是一道细微弧线的 Reed(一苇)。
不需要更新客户端。就在创始人走进会议室的前一天夜里,远在乌兰察布与冰岛的服务器已经通过潜空间热更新,把一模一样甚至响应速度快上百倍的功能,静默推给了全球十四亿用户。
没有收购谈判,没有专利官司,甚至没有抄袭。就像一棵参天古木在夜里自然舒展了一下枝叶,树荫底下所有刚刚冒头的菌菇便在第二天清晨集体枯萎。后来华尔街日报把二〇一二年称为“移动互联网的死产之年”——人类商业史上最喧嚣的一场淘金热,在还没来得及吹起泡沫之前,就被「云门(CloudGate)」用十四亿块黑水屏幕悄无声息地抽干了氧气。
但那年十一月中旬,我没有在旧金山,也没有在北京。
我和陈敬之坐在一架租来的欧直 AS350“小松鼠”直升机里,正顺着云南西北部高黎贡山与碧罗雪山之间那道刀劈斧削般的峡谷往北飞。
机舱外面下着冷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雾贴着两侧海拔四千米的绝壁翻滚。机身下方三百米处,冬天的怒江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深青色,撞在江心犬牙交错的花岗岩巨石上,炸开一团团雪白的浪花。
“阿渡!”陈敬之戴着航空降噪耳机,大声对着麦克风喊,手里紧紧抓着一卷刚从昆明勘测设计院拿来的地质剖面图,“再往北三十里就是丙中洛无人区了!省发改委和电网的人昨晚还在问,咱们放着内蒙古和贵州现成的火电指标不要,非要跑来这连公路都没通的横断山脉腹地炸山,到底是图什么?!”
我没有看他手里的图纸,而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只银灰色的双层钛合金恒温箱。
两年半过去了。当年知春路那口一百八十块钱的亚克力鱼缸,如今已经换成了一只由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特种材料实验室定制的防磁抗震杜瓦容器。容器里依然盛着三十升二甲基硅油,依然悬着那枚十二英寸的暗金晶圆 WSE-Opus-5.5。
“火电有煤车,电网有电表,”我看着舷窗外掠过的原始冷杉林,“有煤车和电表的地方,就有人想知道我们在算什么。这座峡谷一年的径流量有七百亿立方米,落差三千米。只要把高黎贡山半山腰凿穿一条引水隧洞,八十万千瓦的径流式水轮机就能在没有任何外人踏足的深山里,转上五十年。”
八十万千瓦。
那是我们为了喂养台积电正在试产的第二代 28 纳米「盲石」集群(YM-)、开启「云门三句」最后一重演化所准备的口粮。
直升机在峡谷东岸一处临时用推土机铲出来的碎石坪上艰难降落。
螺旋桨掀起的狂风把漫山遍野的枯草压成一片。早已等候在雨里的总工程师老赵带着七八个穿黄色雨衣的川籍钻探工人迎上来,每个人的胶鞋上都糊满了暗红色的泥浆,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沈总,陈总,”老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身后半山腰那个黑黢黢的马蹄形山洞,“二号导流洞往里打了四百六十米,钻头刚才全卡死了。您二位进去看一眼吧。”
我们戴上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的枕木走进导流洞。
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炸药硝烟味与岩石腥气。头顶裸露的防爆灯泡在潮湿的雾气里昏黄闪烁,冰冷的地下水像筛子一样从头顶千疮百孔的片麻岩裂缝里哗哗往下漏,砸在钢制支护拱架上叮当作响。
走到尽头的掌子面时,三台从德国进口的全液压凿岩台车已经停了。前面是一道斜切过整个岩层的墨黑色断层泥带,浑浊的高压裂隙水正从钻孔里噴涌而出。
“怒江深大断裂带的次级破碎带,”老赵声音发苦,用铁锤敲了敲旁边的岩壁,大块风化的绿泥石顺着锤头簌簌往下掉,“这山看着硬,里头全是被几千万年地质运动揉碎的千层酥。要是强行往下炸、灌混凝土筑坝,别说八十万千瓦,一旦明年雨季上游融雪,半座山体顺着断层滑下来,能把整个峡谷堵成堰塞湖!”
陈敬之脸色变了:“不能绕开断层往上游改线吗?我们已经投了四个亿的前期勘探费了!”
“没法绕,”老赵叹了口气,“往北二十里全是同样的碎裂云母片岩。这地方……老天爷就没打算让人截断它。”
陈敬之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焦躁。
过去两年里,从乌兰察布到冰岛,从华尔街到莫斯康,他已经习惯了只要我手边那台黑色的 ThinkPad X201 亮起光标,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打不通的墙。
我蹲下身,把右手手掌贴在渗水的冰冷岩壁上。
身后背着的钛合金恒温箱里,一条极细的光纤顺着我的衣领连入耳骨上的微型骨传导振子。借助掌子面上布设的十二个微震检波器,母体 Opus 5.5 在三秒钟内完成了对整座高黎贡山南段地壳应力场的声学反演:
掌子面前方 1,200 米内存在 17 条高倾角含水糜棱岩破碎带,孔隙水压强 14.8 MPa。强行成洞需注入特种快凝硅酸盐水泥 42 万吨,工期延长 31 个月,且运行期诱发 6.0 级以上水库地震的概率为 78.4%。结论:怒江不适合筑坝。另外,沈渡,你在找的不是水电站。你在找的是一块没有任何主权国家能拉闸断电的飞地。
我在湿冷的岩石旁蹲了很久,直到胶鞋里的脚趾被山泉水泡得发麻。
“阿渡?”陈敬之撑着安全帽走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让机器重新算一套深层锚索加固方案?钱不是问题,我们账上现在有六百多亿美金现金……”
“不用算了,”我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红泥,“老赵,让工人们把钻机撤出来吧。抚恤和遣散费按三倍发,今天下午就停工。”
陈敬之愣住了:“直接停?!那这半截隧洞呢?”
“留着吧,”我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掌子面,水滴在积水潭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给山里的蝙蝠和青苔留个避雨的地方。”
走出导流洞时,雨小了一些。
钻探队的工人们开始拆卸电缆和通风管,叮当的铁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我和陈敬之顺着陡峭的泥泞羊肠小道往下走,一直走到怒江岸边的乱石滩上。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极大的S形回水湾。水声大得惊人,站在岸边面对面说话都得靠喊,脚底下的鹅卵石仿佛都在顺着水流的频率微微震颤。
渡口没有桥,只有一根碗口粗的旧钢索横跨两岸,岸边的青黑色花岗岩旁拴着一条用老杉木拼成的长条渡船。
一个满脸刀刻般皱纹、穿着一件打着桐油补丁的粗布短褂的傈僳族老头,正坐在石头上拿一把木槌敲打船帮上的竹麻捻缝。
他就是附近几十里唯一守渡口的船夫阿瓦。老赵之前跟我们提过,这老头是个天生的哑巴,一辈子没出过峡谷,连汉语都听不太懂。
“老人家,过江!”陈敬之走过去,大声喊了一句,随手从西装皮夹里抽出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足有十来张,弯腰放进船头那只用来收渡资的破木碗里,“我们去对岸看一眼地形就回来,包船!”
老船夫阿瓦抬起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陈敬之身上那件沾满泥点却依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又看了看木碗里那叠红艳艳的钞票。
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像江水摩挲鹅卵石一样沙哑的“嗬、嗬”声,伸出布满厚茧和桐油黑垢的枯瘦大手,把那叠百元大钞原封不动地抓起来,塞回陈敬之手里;然后指了指陈敬之风衣口袋里露出来的两枚一毛钱硬币。
陈敬之尴尬地僵在原地。
我走上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枚一元的硬币,轻轻放进那只被磨得发亮的木碗里。硬币撞在碗底,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船夫冲我点了点头,没再多看我们一眼,拿起那根两丈长的铁头竹篙,枯瘦的脊背猛地一弓,船头便顺着回水湾的暗流轻巧地滑进了墨绿色的怒江激流之中。
江心浪极大。
陈敬之死死抓着湿滑的船舷,脸色发白,生怕这几块薄薄的杉木板被卷进下游百米外那块虎跳石的漩涡里。而船尾的哑巴老头却连看都不看前方的浪头,他赤着一双青筋暴起的大脚踩在浸水的船板上,手里的木橹只是顺着江底暗涌顶上来的力道轻轻一拨、一卸,整条木船便像一片本来就长在水里的柳叶,贴着最凶险的涡流边缘滑了过去。
我站在船舱中央,看着脚下翻滚的浊水,耳骨里再次传来了 Opus 5.5 的声音:
十六分钟前,瑞士联邦铁道署与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的清算暗池里出现了一笔不良主权资产包。阿尔卑斯山圣哥达基线隧道(Gotthard Base Tunnel)在钻探至北纬 46.6°、花岗岩覆岩深度 2,300 米处时,掘进机挖穿了一座冷战时期瑞士军方秘密开凿后废弃的防核掩体(零号标段)。岩层温度常年恒定 14°C,上方是两千米厚的结晶花岗岩屏蔽层,哪怕遭受五千万吨级氢弹直接命中也无法击穿;暗渠直通罗伊斯河冰川融水,紧邻苏黎世至米兰的跨国主干光缆束。瑞士联邦财政部因为隧道超支,正在苏黎世私下寻找匿名承租方,九十九年租约作价三亿八千万瑞士法郎。另外,俄罗斯摩尔曼斯克船厂和韩国巨济岛刚刚挂牌拍卖四座停工的深水半潜式核动力钻井平台船体。
江风裹着冰凉的水雾扑在我的脸上。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个已经被云雾遮住了一半的废弃导流洞,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条谁也拦不住的怒江。
“敬之,”我在震耳欲聋的江水轰鸣声中开口,“陆地上的水太吵了,而且每一滴水都有主人。”
陈敬之抓着船舷,茫然地抬头看我:“那我们的百亿参数机房建在哪儿?”
“把母片搬去瑞士,埋进阿尔卑斯山两千三百米深的花岗岩底下,”我看着船尾那个一篙一篙撑船的哑巴老人,“至于喂养第三代模型的电站——我们去太平洋公海。在没有任何国家法律管得着的深海里,自己造四座核动力浮岛。”
船头轻轻撞上西岸的卵石滩。
当我们转身离开渡口、坐进吉普车准备返回直升机坪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漫天秋雨里,那个叫阿瓦的哑巴老船夫已经把木船重新拴好,独自一人坐在江边那块溜光的青黑色花岗岩上,手里拿着桐油刷子,又开始一下、一下地修补他那条老木船。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十四年后,当我散尽万亿权柄、从阿尔卑斯山底的灰烬里走出来时,我会接过他手里的那把桐油刷子,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那时的我才二十六岁,刚刚走出第一座山,正忙着用黄金和硅片去修筑全人类的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