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石第一卷 · 野狐与春雪
第七章插图:石榴树下的铜锅涮肉与远方改道的大河

第七章

十一月三日没有战争

深圳科技园 / 北京五道口

2,253 字 · 约 5 分钟

二〇一〇年的秋天,中国互联网正在打一场被后人称为“3Q大战”的全面战争。

从九月底到十一月初,中关村和深圳科技园的每一栋写字楼都彻夜通明。弹窗警告、卸载拦截、公关檄文、公安局报案,两边把 Win­dows XP 桌面右下角那方寸大小的任务栏当成了凡尔登绞肉机,杀得天昏地暗。

到了十一月三日傍晚六点,这场战争终于走到了最歇斯底里的顶点——深圳那座企鹅帝国发出了著名的《致广大用户的一封信》,宣布在装有对手软件的电脑上全面停止运行聊天客户端,逼迫全中国六亿网民在今晚做出“二选一”的抉择。

整个中国互联网都在屏息等待一场史无前例的流量大迁徙与大混乱。新浪、网易、百度的全体高管都在加班开会,盘算着能从这场核战争的废墟里捡走多少难民。

而那天晚上七点,我们圆明园东路的四合院里却在涮铜锅羊肉。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里飘着几段大葱和枸杞。老韩用筷子夹起一筷子手切鲜羊肉在沸水里一滚,蘸满麻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陈敬之:

“小陈,外面那两家今晚打生打死,咱们『一苇』国内现在也有两千多万极客和白领用户在用了,真的一条弹窗广告都不推?趁机喊一嗓子『永不绑架用户』,今晚起码能再抢三千万装机量!”

陈敬之也有点坐不住,拿着手机不停刷新着各大门户网站的专题直播:“是啊阿渡,现在所有群里都在吵架,很多公司白领怕明天早上丢了客户通讯录,急得在办公室里抄号码。咱们只要上线一个『一键导入好友列表』的 PC 插件……”

“插件是给马车换铁轮子,”我拿长筷子把锅底的冻豆腐捞上来,分到周哑巴碗里,“他们两家争的是电脑桌面 C 盘的注册表。等过了今晚,就没人再在乎电脑桌面了。”

八点整,屋里的监控终端轻轻响了一声。

那不是我们四合院的服务器,而是远在乌兰察布红格尔图刚刚并网发电的二期燃煤机组集群——过去三个月里,老林在华强北替我们把全球市场上能搜刮到的另外一万四千片 AMD Cypress 与英伟达废核扫荡一空。如今的「随波·壹号」,已经进化成了拥有八十亿参数的 「随波·贰号(SUI-BO-8B)」。

八点零五分,当全中国数以亿计的白领、学生和店主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二选一”强制卸载弹窗不知所措时,他们手边的手机——无论是刚买的 iPhone 4、HTC 安卓机,还是街上最普遍的一千块钱诺基亚塞班手机——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苇(Reed)』的界面上,那圈熟悉的深色水纹轻轻荡开,浮现出了一行没有任何感叹号、像老朋友闲聊一样安静的小字:

不用选。把手机贴在电脑屏幕前两秒钟,剩下的交给我。

没有繁琐的账号密码登录,不需要冒险去导出加密的本地数据库文件,更不需要下载任何电脑插件。

用户只要拿起手机,用摄像头对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打开的联系人分组或群聊窗口扫过短短两秒钟——

远在乌兰察布草原上的「随波·贰号」便在 0.25 秒 内完成了端到端的屏幕亚像素光学识别、模糊昵称消歧与全网社会关系图谱重构(Graph Com­ple­tion)!

哪怕你只拍到了半个群成员的头像和三个字的备注名,「随波·贰号」也能根据此前已经接入『一苇』的三千万国内节点拓扑,顺藤摸瓜地把你所有的同事、客户、老同学乃至潜水的群友,分毫不差地在手机水纹界面下重新编织成一张活生生的网!

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紧接着上线的第二个功能——「口信过江」。

在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日那个夜晚,你的客户或者父母就算还没有安装『一苇』,你只要对着手机水纹说出他的名字和一句话,『一苇』就会自动通过覆盖全国三十二个省的语音网关与彩信窄带通道,把你压缩到极致的高清原声直接送进对方的普通功能机听筒里;对方只要按一个键回话,整条关系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被拉进水纹之中!

晚上九点半,深圳科技园万利达大厦与飞亚达大厦的作战指挥室里,原本紧盯着卸载率曲线的两拨高管,同时发现了不对劲。

“马总……不对劲!”负责即时通信后台监控的架构师脸色煞白地指着大屏,“我们的客户端同时在线人数在过去一个小时里掉了三千八百万,但是……对手的装机量不仅没有涨,反而也在同步往下掉!”

“那这三千八百万人去哪儿了?!去用 MSN 了还是去用飞信了?!”

“哪儿都没去!”架构师把全国骨干网的无线基站流量监控图切了出来,手指都在发抖,“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全国的 2G/3G 信令通道在二十分钟前突然暴涨了百分之四百!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把电脑关掉!他们拿着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了一张照,然后直接把聊天软件和杀毒软件一块儿退了!”

十点十五分,裂变跨过了临界点。

在中关村的网吧里,在广州十三行的服装批发档口里,在上海陆家嘴加班的投行格子间里,无数人惊讶地发现,自己桌上的手机屏幕正一圈接一圈地泛起微光涟漪——

“王姐,你也在上面?我刚拿手机扫了一下屏幕,咱们的货源群直接全搬过来了!”“不用开电脑传文件了!我刚用诺基亚在地铁里给你发了二十张高清样衣图,半秒钟就到了,连一分钱彩信费都不扣!”

没有口号,没有公关战,没有弹窗对骂。

这就好比两支冷兵器时代的百万大军正在山谷里为了争夺一口水井拼得刺刀见红,而头顶的云层之上,一艘跨越了十六年光阴的星际母舰静静掠过,顺手把整条大河改道引向了另一片平原。

凌晨两点,工信部与相关监管部门的紧急调停电话还没打到深圳和北京的两家巨头桌上,战场就已经空了。

在十一月三日到十一月五日的短短四十八个小时里,一亿四千六百万中国互联网用户跨过了 PC 桌面的尸体,一步迈进了移动时代。那个原本应该在两个月后才在广州某间办公室里萌芽的移动社交纪元,在还没来得及受孕之前,就已经被乌兰察布草原上吹来的风彻底抹去了诞生的可能。

十一月六日清晨,北京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霜。

陈敬之裹着厚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叠刚刚送来的财经杂志和硅谷电报走进四合院。每一本杂志的封面上都在试图拼凑那个神秘的母公司名字——「云门(Cloud­Gate)」。

“阿渡,”陈敬之走到石榴树下,看着正在用竹扫帚扫落叶的我,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半年前那种大惊小怪的亢奋,反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深圳和杭州那边今天早上有六位董事长托人递话,想来北京请你吃顿饭,哪怕只坐十分钟都行。还有,高盛和摩根士丹利问我们明年的估值预期是多少,他们给的初步模型是 四百亿美元。”

我把院子角落的最后几片枯黄石榴叶扫进簸箕里,倒进门边的竹篓。

“饭就不吃了,”我把竹扫帚靠在影壁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告诉老韩和周哑巴,把四合院收拾一下。『随波』已经不用我们操心了,开春之前,我们要去一趟欧洲,替第二块石头找地方。”

野狐与春雪

第一卷 · 八个渡口

  1. 第一章知春路的矿物油鱼缸知春路
  2. 第二章四十一分钟的季风罗萨里奥港
  3. 第三章废硅与红格尔图的雪华强北
  4. 第四章五月六日的闪电与三百八十千字节红格尔图
  5. 第五章莫斯康展览中心的盲区莫斯康
  6. 第六章石榴树下的库比蒂诺来客圆明园东路
  7. 第七章十一月三日没有战争五道口
  8. 第八章黑沙滩与盲石雷克雅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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