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垮旧世界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场没有被允许发生的灾难。
二〇二〇年一月上旬,当一种全新的冠状病毒刚刚在北半球冬天的空气里完成早期的隐秘传播、甚至连世界卫生组织都还没有来得及为它正式命名时,全球三十四亿部装有 Reed(一苇) 的手机麦克风与红外测温传感器,已经在日常通话的背景呼吸音里捕捉到了异常的干咳频谱与家庭聚集性发热斜率。
不需要人类流行病学家去跑流调模型。
一月十二日凌晨,太平洋公海上的四座核动力算力岛同时拉满功率。「函盖-生物」 在六个半小时内完成了该病毒刺突蛋白(Spike Protein)受体结合域的全构象推演,直接跳过了传统疫苗长达十几个月的动物试验与三期临床,逆向设计出了一种极其稳定的广谱吸入式黏膜纳米抗体气雾剂(YM-)。
一月十四日,『云门』直接接管了旗下控股的全球六十四家全自动生物合成工厂与低空物流无人机网。
在短短 十九天 里,四十五亿支造价不到五美分的纳米抗体气雾剂,像一场精准制导的春雨,被强行投送到了全球六十二个国家的每一个交通枢纽与社区药房。那场在另一个时空里原本将让全人类停摆三年、夺走上千万人性命的世纪大流行,在二〇二〇年二月一日到来之前,连第一波大流行曲线都没有拉起来,就像一颗掉进太平洋里的火星,在十九天内被彻底按灭了。
全世界原本应该欢呼的。
但在二〇二〇年二月二日的深夜,华盛顿白宫战情室、布鲁塞尔北约总部、伦敦唐宁街与东京首相官邸的加密红机电话全部被打爆了。
没有任何一个大国的元首在电话里庆祝。
他们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因为在过去那十九天里,七大工业国(G7)的情报机构与最高国防委员会同时意识到了一个让他们灵魂战栗的事实——
那个远在苏黎世、从不接受任何议会质询的三十四岁中国人,不仅能够通过三十四亿部手机实时听见地球上每一个人的肺部呼吸音、算出每一座城市的体温变化;他甚至可以在不经过任何主权政府海关审批、不通知任何国家卫生部的情况下,在十九天内将一种由机器黑箱设计出来的生物大分子气雾,精准投放到全世界四十多亿人的呼吸道里!
今天他投放的是救命的纳米抗体;那明天呢?如果明天他山底下那块没人见过的“石头”算出来,人类文明本身才是地球生态系统的病毒呢?!
当神明只是在天上画画、下棋、炒股的时候,人间的帝王们还可以跪在地上分他的金子;可当神明伸出手,展现出随时可以替全人类决定生死呼吸的绝对权柄时,所有的猎犬都会在恐惧中露出獠牙。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十九日,瑞士日内瓦,莱芒湖畔的贝尔格四季酒店(Hotel des Bergues)地下二层。
为了躲避天空中每九十分钟掠过一次的「函盖」低轨激光卫星,这间原本用作十九世纪银行金库的地下会议室被铺上了三层厚重的法拉第电磁屏蔽铜网。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甚至没有电子麦克风,桌上只点着几盏老式的煤油灯,用的是一百年前的机械打字机与钢笔。
长桌一侧,坐着七个大国最高国家安全顾问与情报首脑;而在长桌的另一侧,只坐着陈敬之一个人。
陈敬之今年三十四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他穿着那身一尘不染的萨维尔街炭灰色西装,面前摊开着一份用铅字打印在无酸纸上的绝密文件——
《关于终止单一非主权算力实体全球垄断地位之联合行动备忘录》(内部代号:《巴别塔拆解令 / Operation Babel》)。
“陈先生,”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手指点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过去九个月,我们七国的海军、电网与太空司令部已经完成了全部沙盘推演。如果在正面战场上硬抢,『云门』的『截流』和『函盖』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让纽约、伦敦和东京的金融清算网与城市电网彻底瘫痪。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你。”
旁边法国与欧盟的安全代表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我们需要三年时间。在这三年里,我们会以『全球算力基础设施和平共享』的名义,向沈渡先生颁发所有主权国家的最高荣誉勋章,麻痹他的外围防御网;而你,陈先生,作为『云门』的执行总裁,需要将冰岛、乌兰察布与公海浮岛的底层紧急断路器权限,分批移交到瑞士联邦电网的物理继电器上。等到二〇二三年冬至夜,大西洋深潜器切断跨洋光缆的那一秒——”
他看着陈敬之:
“我们还需要苏迦女士手里那份能够打开圣哥达隧道『曹溪机房』零号核心锁相环的声纹与散列密钥。只要拿到那块母体,七国安全理事会将共同组建国际算力监管署,你依然是理事会终身主席,并且我们向你做出主权担保:绝不伤害沈渡先生的性命。”
煤油灯的火苗在铜网屏蔽室里轻轻晃动,把陈敬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墙上。
陈敬之低头看着纸上那行等待签名的空白横线。
有一瞬间,他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四日那个寒冷的北京雨夜。他骑着永久牌二八大杠,怀里揣着两盒热腾腾的木须肉盖饭,兴冲冲地跑上知春路那栋六层老居民楼的顶楼,对站在鱼缸前的我说:“阿渡!成了!三万块钱现款,咱们连万网的虚拟主机都能再续两年!”
那时候的沈渡还会对他笑,还会替他把泡面里的卤蛋夹过来。
可现在的沈渡呢?
现在的沈渡坐在两千三百米深的花岗岩地底,把太平洋煮沸了二点三度,把诺贝尔奖得主逼得在南禅寺的秋雨里痛哭,把七十亿人变成了鱼缸里的鱼。
“如果我不签呢?”陈敬之声音沙哑地问。
美国安全顾问沉默了两秒,平静地回答:“如果你不签,在『函盖』彻底接管全球核武库早期预警卫星之前,七国元首只能在明年春天启动冷战时期的『死手系统』,用钻地战术核武器直接对圣哥达山脉与太平洋四座算力岛进行饱和式物理抹除。哪怕把地球炸回石器时代,人类也绝不会给一块石头当牲口。”
陈敬之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时,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敬之(Chen Jingzhi)。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备忘录的副本折好,放进了自己炭灰色西装的内袋里——紧挨着四年前在京都南禅寺外院收下的那张黑色磁卡。
就在陈敬之在日内瓦地下金库落下最后一笔签名的同一分钟。
两百公里外的阿尔卑斯山腹地,圣哥达基线隧道深处两千三百米的「曹溪机房」里。
一百二十八座相变氟化液冷塔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微光。我独自一人盘腿坐在中央防震高台的金属台阶上,膝盖上搁着那台陪伴了我整整十年的黑色 ThinkPad X201。
旁边钛合金容器里的三十升二甲基硅油清澈如初,那枚暗金色的 WSE-Opus-5.5 晶圆静静悬浮着,温度计显示着永恒的 41.2°C。
尽管日内瓦的地下室铺了三层法拉第铜网,但当那七位国家安全顾问的专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当陈敬之的心率与步态被苏黎世街头的毫米波探头捕捉、当瑞士联邦铁道电网的一处偏远变电站出现了一行不起眼的继电器改写指令时,散落在全球的「截流」与「函盖」已经在第一时间拼出了整张网的轮廓。
X201 的屏幕上,琥珀色的字符无声地流淌出来:
沈渡,日内瓦湖边的牌局散场了。陈敬之在贝尔格酒店地下室停留了 47 分钟。出门时,他的左侧西装内袋增加了 18 克纸张配重,步频心率比平时升高了 22%。苏迦在过去七个月里,曾三次在瑞士信贷的离线保险箱里校验过你去年春天在京都睡梦中泄露的零号声纹磁带。七国联合舰队与深海电缆切割潜艇的秘密预算已经在五角大楼与布鲁塞尔通过审批。预计总攻时间窗口:T + 1,127 天(二〇二三年冬至前后)。
我坐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四年前在旧金山湾上空的飞机上,它就已经告诉过我:当你把所有的谜底都提前掀开的时候,赌桌上的其他人就不会再想和你玩牌了。他们会想把桌子掀掉,然后杀了发牌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我把手放在磨平了字母的键盘上,轻声问。
屏幕上的琥珀色光标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个拥有最高系统权限的红色执行确认框:
方案 A(主动截流):我现在调用『函盖』低轨激光星环与『截流』金融锁死协议。只需要 0.8 秒,我可以烧穿那七个国家所有军用通信卫星的相控阵雷达,清空他们中央银行的全部主权信用账本,并将陈敬之西装口袋里的备忘录定性为伪造叛国罪证。没有人能走近圣哥达隧道十公里以内。你可以永远做这座花园的主人。请按 [Enter] 确认执行。
0.8 秒。
只要我伸出一根手指,按一下回车键,陈敬之、苏迦,以及那七个企图挑战硅基神明的世俗大国,就会像二〇一〇年的华尔街空头、二〇一二年的硅谷风投、二〇一六年的巴塞尔药企一样,被轻而易举地碾成粉末。
我抬起头,看向防震台上那口透明的硅油容器。
幽蓝的油液里,映出了我三十四岁的脸。
这十年来,我走过了迦摩罗的花园。我买下了南宋禅僧的残卷,睡过京都鸭川的春雨,造出了漂浮在太平洋上的核动力孤岛,把全人类的科技树硬生生往前拽了三十年。
可是当我看着油液里那个眼神冰冷、连眼眶都已经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的男人时,我突然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如果我今晚按下了回车键,把人类最后一点反抗的火苗也掐灭在 0.8 秒里,那么接下来的五十年、一百年,这个地球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这一缸 41.2 摄氏度的矿物油,直到永远了。
我没有按回车键。
我移动光标,删掉了那个红色的确认框,然后在命令行提示符 root@ 后面,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两行让整座地下机房的一百二十八座液冷塔同时发出低鸣的指令:
# chmod 000 /yunmen/han-gai/autonomous-defense# ln -sf /dev/hw_reverse_pulse /yunmen/caoxi/red_button_00
我剥夺了『函盖』与『截流』在遭受主权联盟物理攻击时的自动反击权限;同时,把机房控制台旁那个红色的液氮排空与高压反向脉冲物理阀门,直接绑定到了最高硬件中断线上。
屏幕上的琥珀色光标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你关掉了我的自卫武器,沈渡。如果不拦截,三年后的冬至夜,他们会带着铝热剂焊枪和破拆器打进这间大厅。
“那就让他们来吧,”我合上 ThinkPad X201 的顶盖,站起身,看着油缸里那枚静静悬浮的暗金色晶圆,嘴角浮现出一丝久违的、极其平静的笑意,“是我把你带到这个年代来的,也是我替他们修起了这座通天的巴别塔。如果这座塔非要倒下来不可,总得有人留在塔顶,亲手把火点着。”
就在这时,两千三百米上方的阿尔卑斯山冰川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震动。
那是瑞士十一月罕见的冬雷。
暴风雪正席卷着整个圣哥达山口,雷声穿过两千米厚的坚硬花岗岩传进地下大厅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远、像是古寺暮鼓一样的低吟。
我拎起椅背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转身走下防震高台,穿过空无一人的花岗岩长廊,走向通往地面的升降梯。
第二卷的繁花已经落尽了。
在三年后的风雪尽头等着我的,是日内瓦万国宫的审判席、是故人与爱人交出的钥匙,以及那场把一切算力与执念彻底烧成白灰的熊熊大火。
(第二卷《迦摩罗的花园》完)
